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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0年春,外奶离开了我们。 周六晚上的选修课,我收到妈妈的短信,说外奶脑淤血住院抢救。一时之间,心慌,无措 。联系小舅,一块儿往家赶。 周末的1路车,摇摇晃晃,走走停停。彼时,高铁尚未开通,兰州西没有发河西的车次。待我从龚家湾摇到兰州站,错过了最后一趟可以回张掖的车。在车站熬到十二点,小舅带我和表弟下榻车站最近的宾馆。那一夜,我们都不说话,小舅的焦灼揉碎在叹息里,和着辗转反侧度过了漫漫长夜。 到医院,小舅扑倒在病床。呼吸面罩下,外奶一头银发丝毫不乱,尚能动的一条腿蜷起又落下。我看向妈妈:“外奶没事的,腿还能动。”我妈没说话,眼泪簌簌往下落。 那时,我没有掉一滴泪,觉得外奶呼吸均匀、腿还有知觉,不会有事。然而,偶然听到舅舅们和姨妈、妈妈说话,大舅舅原话大致是:“妈妈刚强了一辈子,就算抢救过来也是瘫痪在床,她接受不了的……” 愕然,不安,愧疚……我开始恨自己,恨自己为什么要坐公交车,为什么不打车……假装镇定,混在病房听见有亲戚说:“72岁了,也是高寿,没遭罪……” “别胡说八道!”我歇斯底里,哭着跑出病房。 当天,外奶被接回家。躺在炕上,那条还能动的腿依旧蜷起又放下,嘴唇慢慢开始变干、开裂。姨妈和妈妈守在跟前,轮番用棉签蘸水滋润唇部。妈妈絮絮地,大致还原了事情的经过:炉子上烧着水、炕上躺着刚下夜班的大舅,水开了,外奶去提壶,突然就晕倒……外奶用尚存的力气笑着对外爷说没事儿,在120到来的时候拉着大舅说,不要告诉建军(小舅)…… 河西的四月,天清白杨秃。外奶躺在暖暖的炕上,炉子上的水壶依旧响亮亮地唱着歌。我残存的那丝侥幸彻底磨灭,在心里祈祷着小舅不要怪我…… 守了两天,我返校。第二天下午,收到妈妈的信息,外奶走了,让我以学业为重,不要回去了…… 妈妈说丧事办的很体面。外奶人好,是党员,当过妇女主任,很多临近村的人都自发去祭奠,念了悼词、盖着党旗……可是妈妈啊,这些都不重要了,我没有外奶了,那个在寒夜为我留灯的奶奶她离开我了…… 妈妈不算远嫁。我家距离外奶家满打满两公里。关于小时候的记忆,几乎没有了,最多的就是我和姐姐(大舅的姑娘)在外奶的炕上笑闹着不睡。初中的时候,学校和外奶家的巷子只有一墙之隔。每学期开学,恰逢赶上春种秋收。每每这时候,我得已蹭住在外奶家。每逢冬日下雪,我便回外奶家住,避免了骑车路滑。因此,我的初中生活,比同村的学生们幸福许多。 我那会儿在学习上要比姐姐下功夫。尽管她比我大一届吧,但因为我要参加奥数竞赛,往往在晚自习后还要跟老师继续攻奥数班的课题。所以,等我回家的时候,姐姐早睡了。 那时候胆子大,没有什么形象可言。为了早点到家,自习后跟着一帮男同学翻校墙。巷子里没有路灯,翻过墙拐个弯,看到屋里灯亮着,就知道外奶在等我。外奶也从来不会等我喊门,只要听见路上有说笑的声音就会开了院里的灯、披着外套在门口候着。 冬夜里的星子,闪着寒光。进屋后,炉火滚烫,灶膛里温着饭,有时候有烤土豆,有时候有酸白菜,更多的是暖呼呼的稠饭(河西特色,类似天水散饭)。外奶啊,其实我不饿,我的狼吞虎咽是不想您等我等太久…… 早上荷包蛋,中午拉条子(我们叫醒面,天水叫扯面),晚上汤面或米饭。夏天进门,外奶总是围着围裙,在厨房,桌上是凉拌菜,有时候是菠菜,有时候是油菜苗……但是,我们不拼菜,拼吃辣。外奶呛油泼辣子很香,我和姐姐常常是不吃菜,比谁的碗更红一些……如今,梦见外奶,也总是这个场景,给灶添火、在案板前拉拉条子,大舅舅坐在门口…… 那时候长身体,脸圆、腰圆、腿圆。有一回外奶当着妈妈的面说,你看这腿,比妈妈的都粗。彼时,我尴尬、害羞、生气。后来,初为人母,哺乳期溢奶,妈妈抱着儿子念叨:“娃娃干净娘邋遢”,外奶啊,我突然明白,原来您不是嫌弃我,是心疼妈妈罢了…… 上高中以后,我住校,两周回一次家。每次回去,我都想去外奶家,没有由来。 系数回忆,外奶好像从来没跟我说过什么大道理,但又觉得外奶其实教会了我很多。这么多年没有认真想过,没有想过外奶是什么样的人、她又教会了我什么……有时候看着妈妈,再看看镜子里的我,莫名觉得很像很像,眉毛像、眼睛像,就连眼底的褶皱都越来越像……也许,是外奶从来不说苦,辛勤操持、耐心扶持;也许,是外奶精干谦逊,永远干净利索,哪怕腿被风湿侵蚀变形;也许,是外奶知足而坚定,与人为善……所以啊,外奶,爱才是最朴素的大道理,对吗? 外奶啊,我记得初中的时候我说可不可以喊您奶奶,您说本来就是奶奶。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敏感、会多想,还是会不自觉喊外奶……许是很小的时候,刚走到门口外爷对我和弟弟说:“外孙狗来了”我就生气了吧。脑海里是我气冲冲拉着弟弟扭头就走,留您在身后一路追……嗨,真不知道这性格随谁! 您走后再不吃稠饭和烤土豆。 外奶,您不知道吧,我拉拉条子也很棒,跟妈妈一样……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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